學而卷人物小傳

家世與出身

名丘，字仲尼，魯國陬邑人，生於周靈王二十一年、魯襄公二十二年（前五五一）。其先為宋國公族，出於殷商微子之後，避華氏之禍而奔魯，至孔子已歷數世，公族之名存而祿位之實亡。

父叔梁紇為陬邑大夫，以勇力聞於諸侯：偪陽之役，懸門發而紇抉之以出其徒，《左傳》紀之。年老而娶顏氏女徵在。孔子三歲喪父，母子失所依，遂遷居曲阜闕里。

此一出身極可玩味：論血統則貴，論境遇則賤。他一生以恢復周禮為職志，而所憑者不是世卿的權柄，是一個沒落士人對禮之所以然的理解——這是《論語》全部力量的來處。

少年與磨礪

少孤且貧，故自言「吾少也賤，故多能鄙事」。嘗為委吏，掌倉廩會計，則「會計當而已矣」；嘗為乘田，主牛羊芻牧，則「牛羊茁壯長而已矣」。職雖至卑，而必求其稱職。

「吾十有五而志於學」。無常師：問禮於老聃，訪樂於萇弘，學琴於師襄子。學琴一事最見其為學之法——得其曲，未得其數；得其數，未得其志；得其志，未得其為人；必至於見文王之貌然後已。

年十七，魯大夫孟僖子將卒，屬其二子從之學禮；年三十而立，弟子漸集。魯昭公二十五年，昭公奔齊，孔子亦適齊，聞《韶》，三月不知肉味，曰「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」。齊景公問政，答以「君君，臣臣，父父，子子」，景公悅而終不能用。

登頂之路

自齊返魯，退而修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《樂》，弟子彌眾。年五十，魯定公用之為中都宰，一年而四方則之；由中都宰為司空，由司空為大司寇，攝行相事。

定公十年，齊魯會於夾谷。齊人設兵車之會，欲以脅魯；又進萊人之樂、優倡侏儒之戲。孔子歷階而登，以禮責之，齊侯懼，歸魯汶陽之田。以禮為兵，而收兵所不能得之效。

定公十二年，議「墮三都」：郈、費、成三邑之城皆逾制，為三桓家臣所據，是以陪臣屢叛。郈墮、費墮，而成邑之宰公斂處父不從，圍之不克，事遂中止。抑私門以尊公室的最後一次機會，就此失去。

其後齊人饋女樂文馬於魯，季桓子受之，三日不聽政；郊祭又不致膰俎於大夫。孔子遂行。去父母之邦而遲遲其行，曰「遲遲吾行也，去父母國之道也」。

功業與評議

【周遊】五十五歲去魯，歷衛、曹、宋、鄭、陳、蔡、葉、楚而復返於衛，凡十四年。適衛而受粟六萬，旋以讒去；過匡，貌類陽虎，匡人拘之五日；過宋，司馬桓魋伐其樹而欲殺之，曰「天生德於予，桓魋其如予何」；至鄭，與弟子相失，獨立東郭門，人謂之「纍纍若喪家之狗」，孔子欣然笑曰「形狀，末也。而謂似喪家之狗，然哉！然哉！」

【陳蔡】在陳絕糧，從者病，莫能興，而孔子講誦弦歌不衰。子路慍見曰「君子亦有窮乎」，答曰「君子固窮，小人窮斯濫矣」。又召三子而問「吾道非邪？吾何為於此」——子路疑其仁智未至，子貢請少貶其道以求容，唯顏回對曰「夫子之道至大，故天下莫能容。不容然後見君子」。孔子欣然而笑。

【歸魯】哀公十一年，冉求為季氏將師敗齊於郎，季康子問其兵法所自，對曰學之於孔子，乃以幣迎之。歸魯時年六十八，魯人尊以國老而終不用。乃專力於文獻：序《書傳》，正《雅》《頌》，修起禮樂，晚而喜《易》，韋編三絕。

【春秋】據魯史而作《春秋》，上起隱公，下訖哀公十四年獲麟，凡二百四十二年。筆則筆，削則削，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。自言「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！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」。今人於《春秋》成書多有異說，而「以一字為褒貶」之義例，實開中國史家的價值傳統。

歷史聲名

弟子蓋三千焉，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。其教「有教無類」，束脩以上未嘗無誨；其法「不憤不啟，不悱不發」，因材而異其答——同一問孝而四答不同，同一問仁而所對各異。中國之有平民教育，自此始。

身後，門人各以所聞相傳，再傳而輯為《論語》。此書不立系統，不設定義，只是師弟之間的問答與行止；而二千五百年間，中國士人立身處世之準的，大體不出其外。

歷代尊崇日隆：漢平帝謚褒成宣尼公，唐開元追謚文宣王，元加大成，明改稱至聖先師。然其在歷史上的真正分量，不在這一串封號，而在他把「士」從一種身份改造成了一種責任——不必有位，而不可無道。

其學亦非無爭。二千年中，尊之者以為萬世師表，抑之者以為守舊之尤。而《論語》所記的那個人，其實既不曾自命為聖，也不曾許諾一個必至的太平：他只是說，知其不可而為之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為人溫而厲，威而不猛，恭而安。燕居之時「申申如也，夭夭如也」。飲食則食不厭精，膾不厭細，割不正不食，不撤薑食，不多食；鄉人飲酒，杖者出，斯出矣。

好樂：與人歌而善，必使反之，而後和之。聞《韶》而忘味。惡衣惡食者不足與議，而己則「飯疏食飲水，曲肱而枕之，樂亦在其中矣」。

子鯉，字伯魚，年五十先孔子卒；孫伋，字子思，傳其學於後世。顏回死，慟；子路死，覆醢不食。晚年之痛，皆在弟子。

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（前四七九）卒，年七十三。病篤時歌曰「泰山其頹乎！梁木其壞乎！哲人其萎乎！」葬魯城北泗上，弟子皆服心喪三年，唯子貢廬於冢上六年。

家世與出身

姓端木名賜，字子貢，衛國人，少孔子三十一歲。孔門「言語」科之首，與宰我並列。

其家蓋衛之商賈，故習於計然貨殖之事，兼通諸侯之情。春秋之世，士農工商各有其分，商賈為四民之末；而子貢以此出身入於孔門，卒為七十子中最達者。孔子「有教無類」四字，於子貢身上見得最實。

從學之年不可確考，要之在孔子去魯之前。其後周遊十四年，子貢多在行中，故《論語》所記師弟問答，以子貢為最夥，凡三十餘章，僅次於子路。

少年與磨礪

問於孔子曰「賜也何如」。孔子曰「女，器也」。曰「何器也」。曰「瑚璉也」——宗廟盛黍稷之貴器。貴則貴矣，而孔子又嘗言「君子不器」。一褒一貶，盡在其中：許其為貴重之材，而惜其未及於通。

孔子問之曰「女與回也孰愈」。對曰「賜也何敢望回？回也聞一以知十，賜也聞一以知二」。孔子曰「弗如也，吾與女弗如也」。以子貢之聰明利口，而肯自居顏回之下，且當面言之無所文飾——子貢之可貴，正在這一句自知。

又問「賜也何如」之外，嘗自道其學曰「夫子之文章，可得而聞也；夫子之言性與天道，不可得而聞也」。此語極要：孔門之教在人倫日用，不在玄遠；後世說性命天道者，於此當知孔子的分寸所在。

登頂之路

利口巧辭，長於揣度時勢。「賜不受命，而貨殖焉，億則屢中」——不安於命而經商，逆料物價每每而中，家累千金。所至之國，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。

嘗相魯、相衛。孔門弟子之中，兼有辯才、財力與諸侯之交者，唯子貢一人。孔子周遊列國，饑於陳蔡、困於匡宋，其資給往往賴之；至於孔子身後之葬事、廬墓、聲名之布於天下，亦多出其手。

然孔子於其貨殖不加褒貶，只以「億則屢中」四字紀之，而緊接於「回也其庶乎，屢空」之後。一貧一富並書而不置一詞，《論語》之筆法往往如此。

功業與評議

《史記·仲尼弟子列傳》以極長篇幅記其一出而「存魯、亂齊、破吳、彊晉而霸越」，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。此說鋪張太甚，年代亦多牴牾，後儒疑之者眾；然其擅辭令、通諸侯，則《左傳》有徵。

其於言語一科，最見分寸。問「君子亦有惡乎」，孔子答以惡稱人之惡者、惡居下流而訕上者；又反問「賜也亦有惡乎」，對曰「惡徼以為知者，惡不孫以為勇者，惡訐以為直者」。師弟相答如對局，此為《論語》中極精采的一則。

然孔子亦時抑之。子貢方人（比較臧否人物），孔子曰「賜也賢乎哉？夫我則不暇」。子貢曰「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，吾亦欲無加諸人」，孔子曰「賜也，非爾所及也」——恕之為道，說易行難。

歷史聲名

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「子貢賢於仲尼」。子服景伯以告，子貢曰「譬之宮牆：賜之牆也及肩，窺見室家之好；夫子之牆數仞，不得其門而入，不見宗廟之美、百官之富。得其門者或寡矣」。人之所以謂己賢於師者，正因己之牆低而易見。

又有毀仲尼者，子貢曰「無以為也，仲尼不可毀也。他人之賢者，丘陵也，猶可踰也；仲尼，日月也，無得而踰焉。人雖欲自絕，其何傷於日月乎」。陳子禽復謂「子為恭也，仲尼豈賢於子乎」，子貢答以「夫子之不可及也，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」。

孔子身後聲名之立，子貢之力為多。他有辯才，有財力，有諸侯之聽，凡當世推重一人所需的條件無不具備，而終身用之於推尊一個生前不得志的老師。

孔子曰「賜也達，於從政乎何有」。以其才，位至卿相非難；而子貢一生最大的事業，不在從政，在替一個沒有官位的人，向天下爭一個位置。後世孔子之為「至聖」，其第一塊基石是他砌的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孔子卒，弟子皆服心喪三年，相訣而去；唯子貢廬於冢上，凡六年然後歸。三年之喪已是禮之極，復加三年，則禮之所無而情之所至。

嘗問「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」，孔子曰「其恕乎！己所不欲，勿施於人」。一部《論語》之綱領，問者是他。又嘗自陳「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，吾亦欲無加諸人」，孔子曰「賜也，非爾所及也」——同一個恕字，說得出而未必行得到，孔子不肯輕許。

又問「貧而無諂，富而無驕，何如」，孔子曰「可也；未若貧而樂，富而好禮者也」。子貢即引《詩》「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」以應，孔子喜曰「賜也，始可與言《詩》已矣，告諸往而知來者」。以富人而問貧富之道，其問亦自有本。

問君子，孔子曰「先行其言而後從之」；問友，曰「忠告而善道之，不可則止，毋自辱焉」；問為仁，曰「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」。子貢問得多，孔子答得也最不留餘地——待其才高，故責之亦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