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唯一從未責備過的學生,四十一歲早逝,孔子哭之慟,說「天喪予」。
- 字子淵,魯國人,少孔子三十歲
- 一簞食、一瓢飲,不改其樂
- 聞一以知十,聽講終日不違如愚
- 先孔子卒,孔子曰:噫!天喪予
家世與出身
名回,字子淵,魯人,少孔子三十歲。父顏路,名無繇,亦孔子早年弟子,父子同列孔門。顏氏世居陋巷,家甚貧,簞瓢屢空。
孔子之母亦顏氏,故顏路、顏回或與孔子有母族之親。然顏回之得為孔門第一,與此無涉——《論語》記其人凡二十餘章,無一語及於門第。
年二十九而髮盡白。孔門弟子中,早衰而早夭者,唯此一人。
少年與磨礪
初從學時,「吾與回言終日,不違如愚」——整日聽講,不辯不詰,木然若愚。孔子退而省其私,察其日常言動,皆足以發明所聞,乃曰「回也不愚」。
不違如愚,是孔門一個極重要的評語。子貢之敏、子路之勇、宰予之辯,皆一望可見;顏回之得,卻要在「退而省其私」處才看得出來。他不是理解得慢,是理解得太深,深到無可問。
孔子稱其「聞一以知十」,而此語出於子貢之口——以子貢之才而甘為第二,正是顏回在同門中分量的旁證。
登頂之路
德行科之首。孔子論其造詣曰「回也,其心三月不違仁,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」——他人偶一及之,顏回則久居其中。
魯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,孔子對曰「有顏回者好學,不遷怒,不貳過,不幸短命死矣。今也則亡,未聞好學者也」。所謂好學,不指博聞強記,指的是這兩件極難的事:怒不移於他人,過不犯於第二次。
問仁,孔子告以「克己復禮為仁。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」。請問其目,曰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」。顏回曰「回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」。孔門論仁最要之章,答的是顏回。
功業與評議
「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改其樂。賢哉,回也!」一章之中兩稱「賢哉回也」,一部《論語》再無第二人得此疊詞之許。
其樂何在?《論語》不說。宋儒因此立「尋孔顏樂處」一問,周敦頤以之教二程,反覆參究數百年——所樂非貧,亦非樂貧;貧是其境,樂是其心,二者本不相干,故曰「不改」。
孔子又曰「回也非助我者也,於吾言無所不說」。無所不悅,故無所質難;無所質難,故於教學無所裨益。此語似責而實深許:其所以不問,正因無可問。
顏回喟然歎曰「仰之彌高,鑽之彌堅;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,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。欲罷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爾。雖欲從之,末由也已」——這是《論語》裡對「學」最深的一段自述,也是弟子寫老師寫得最好的一段。愈進而愈見其高,愈竭其才而愈覺無從,是真到過那裡的人才說得出的話。
陳蔡絕糧,孔子問「吾道非邪」。子路疑其未仁未智,子貢請少貶其道以求容於世,唯顏回曰「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。雖然,夫子推而行之,不容何病?不容然後見君子」。孔子欣然而笑曰「有是哉,顏氏之子!使爾多財,吾為爾宰」。
孔子亦嘗自比於回:「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唯我與爾有是夫」。舉天下之大,可與共進退者,只此一人。
歷史聲名
顏回無著述,無事功,無官位,未嘗諫一君、平一亂、立一法,亦未嘗仕於任何一國。以世俗之尺度衡之,幾乎一無所有;而孔門七十子,他居第一。
這正是《論語》價值判斷的樞紐所在:德行不待外顯而後成立。子貢富,冉求能,子路勇,子夏博,各有其可見之效;顏回所有者,唯一個「不改其樂」與「不違仁」而已,而孔子以為賢。若無顏回,則儒家之「賢」終不免落在事功一邊。
後世尊為「復聖」,配享孔廟,位在四配之首。歷代言孔門者,必以顏子為模範;宋明理學之工夫論,大體皆自「克己復禮」四勿與「三月不違仁」推衍而出,程朱言「主敬」,陸王言「致良知」,取徑雖異,而所懸之的則同。
韓非子謂儒分為八,「顏氏之儒」居其一。其書不傳,主張不可考;然以顏回終身不仕、不著一書而能自成一派,亦足見其人格之重於言說。
私生活與軼事
年四十一(一說三十二)卒,先孔子而死。孔子哭之慟,曰「噫!天喪予!天喪予!」從者曰「子慟矣」,曰「有慟乎?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!」——聖人自言不知其慟,此為《論語》中情緒最烈的一處。
顏路請孔子之車以為之椁,孔子不許,曰「才不才,亦各言其子也。鯉也死,有棺而無椁。吾不徒行以為之椁,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可徒行也」。愛之至而不可以廢禮,慟之深而不肯以亂法。
門人欲厚葬之,孔子曰「不可」。門人厚葬之。孔子曰「回也視予猶父也,予不得視猶子也。非我也,夫二三子也」。哀之外復有憾,其憾在不能以顏回自處之道葬顏回。
名句 · 名言
一簞食,一瓢飲
一筐飯、一瓢水,居陋巷而樂在其中——孔子嘆其賢。
— 論語·雍也
不遷怒,不貳過
不把怒氣遷移他人,也不重犯同樣過錯。
— 論語·雍也
回也不改其樂
處貧賤而內心之樂不改,這是孔顏之樂。
— 論語·雍也
【供參考】一九九三年湖北荊門郭店一號楚墓出土竹簡,中有《性自命出》《六德》《成之聞之》等篇,年代約當戰國中期,早於孟子或與之同時。其論性、情、心之語,與《論語》中顏回一系「克己」「不違仁」的工夫指向頗可相互發明。韓非子稱儒分為八,「顏氏之儒」居其一,其書久佚;郭店諸篇是否即出於這一系,學界尚無定論,然戰國儒學在心性一路上的展開,已由此得見實物之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