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語 Analects
第 9 篇

雍也卷 · 上論 · 篇六至篇十

子罕第九

孔子的堅執與感慨,「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」與「逝者如斯夫」。

本篇提要

孔子的堅執與感慨,「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」與「逝者如斯夫」。

子罕·1

子罕言利與命與

白話孔子很少談到功利、天命和仁。

解讀非不言,乃不輕言,尤其「仁」與「命」須深入體會,故記者以「罕言」記之。

子罕·2

達巷黨人曰:「大哉孔子!博而無所成名。」子聞之,謂門弟子曰:「吾何執?執御乎?執射乎?吾執御矣!」

白話達巷地方有人說:「偉大啊孔子!學問淵博,卻沒有一項足以成名的專長。」孔子聽了,對門下弟子說:「我該執掌哪一藝呢?駕車呢?射箭呢?我選駕車好了!」

解讀孔子以謙退自嘲,言外自承博學無所成名,故戲言「執御」為卑。

子罕·3孔子

子曰:「麻冕,也;今也純,儉,吾從眾。拜下,也;今拜乎上,泰也。雖違眾,吾從下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用麻織冠是合乎禮的;現在改用絲,較省儉,我隨從大眾。臣子在堂下拜見是禮;現在都到堂上拜,太驕傲了。即使違逆眾人,我仍依從堂下之禮。」

子罕·4

子絕四:「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」

白話孔子杜絕四種毛病:「不臆測,不絕對肯定,不固執,不自以為是。」

子罕·5

子畏於匡。曰:「文王既沒,文不在茲乎?天之將喪斯文也,後死者,不得與於斯文也。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」

白話孔子在匡地遇險。他說:「周文王既已去世,文化道統不就在我這裡嗎?上天若要毀滅這文化,後死的人便無緣參與這文化了。上天若不想毀滅這文化,匡人又能把我怎麼樣?」

解讀孔子被匡人誤認為陽虎而遭圍困,故以「天將喪斯文」自勉自信。

子罕·6

大宰問於子貢曰:「夫子聖者與?何其多能也?」子貢曰:「固天縱之將聖,又多能也。」子聞之曰:「大宰知我乎!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君子多乎哉?不多也!」

白話太宰問子貢:「孔夫子是聖人吧?為什麼這樣多才多藝?」子貢說:「本是天意讓他成為大聖,又使他多才多藝。」孔子聽了說:「太宰了解我嗎!我年少時卑賤,所以學會許多卑下的技藝。君子需要多才多藝嗎?不需要的!」

解讀孔子自陳多能出於少賤所習「鄙事」,並不以多藝為君子之本。

子罕·7

牢曰:「子云:『吾不試,故藝。』」

白話牢說:「孔子曾說:『我未被國家任用,所以學得一身技藝。』」

解讀牢為孔子弟子(一說子牢),此與上章互證孔子多藝之由。

子罕·8孔子

子曰:「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。有鄙夫問於我,空空如也,我扣其兩端而竭焉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我有知識嗎?沒有知識啊。有個莊稼漢來問我,我本是一無所知,只是從問題的兩端推敲,盡力為他解答罷了。」

解讀「扣其兩端」即從正反、本末兩頭窮究,孔子以此示自己無固守之知、唯循理而答。

子罕·9孔子

子曰:「鳳鳥不至,河不出圖,吾已矣夫!」

白話孔子說:「鳳凰不來,黃河不出河圖,我這一生大概就這樣了吧!」

解讀鳳鳥、河圖皆聖王將興的祥瑞,孔子嘆時無明君、道不行。

子罕·10

子見齊衰者,冕衣裳者,與瞽者,見之,雖少必作,過之必趨。

白話孔子遇見穿喪服的人、穿禮服戴冠冕的人,以及盲人,看見他們時,即使年紀輕,也必定起立;經過他們面前時,必定快步趨行以示敬。

子罕·11顏回

顏淵喟然歎曰:「仰之彌高,鑽之彌堅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!夫子循循然善誘人:博我以文,約我以。欲罷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爾,雖欲從之,末由也已!」

白話顏淵深深嘆息說:「仰望祂越覺高大,鑽研祂越覺堅實,看祂在前,忽然又到了後面!老師有步驟地善於引導人:用文獻來廣博我的學識,用禮節來約束我的言行。我想停都停不下來,已竭盡我的才力,好像有所樹立、卓然在前,即使想追隨,卻不知從哪條路走過去!」

子罕·12

子疾病,子路使門人爲臣。病間,曰:「久矣哉,由之行詐也!無臣而爲有臣,吾誰欺?欺天乎?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,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!且予縱不得大葬,予死於道路乎?」

白話孔子病重,子路讓門人扮作家臣準備治喪。病情好轉後,孔子說:「仲由這樣做詐欺也太久了!我本無家臣卻裝作有家臣,這是欺騙誰呢?欺騙上天嗎?與其死在家臣手裡,我寧可死在你們這幾個學生手裡!況且我即使不能大葬,難道會死在路邊沒人管嗎?」

子罕·13子貢

子貢曰:「有美玉於斯,韞櫝而藏諸?求善賈而沽諸?」子曰:「沽之哉!沽之哉!我待賈者也!」

白話子貢說:「這裡有塊美玉,是裝在匣子裡收藏起來呢?還是找個好價錢賣掉呢?」孔子說:「賣掉吧!賣掉吧!我就是在等待識貨的買主呢!」

解讀子貢以玉喻孔子之才德,孔子自言待明君而行道,不輕易隱沒。

子罕·14

子欲居九夷。或曰:「陋,如之何?」子曰:「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」

白話孔子想去九夷之地居住。有人說:「那裡鄙陋,怎麼辦?」孔子說:「君子住在那裡,有什麼鄙陋的呢?」

解讀九夷指東方少數民族地區,孔子此言或為道不行而思避世,亦見君子能化俗。

子罕·15孔子

子曰:「吾自衞反魯,然後樂正,雅頌各得其所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我從衛國回到魯國之後,雅樂和頌樂才得到整理,各自回復應有的次序。」

子罕·16孔子

子曰:「出則事公卿,入則事父兄,喪事不敢不勉,不爲酒困,何有於我哉?」

白話孔子說:「出外奉事公卿,在家奉事父兄,辦理喪事不敢不盡力,不被酒所困擾——這些事對我來說又有什麼難呢?」

子罕·17

子在川上曰:「逝者如斯夫!不舍晝夜。」

白話孔子在河邊說:「逝去的時光就像這流水啊!日夜不停息。」

子罕·18孔子

子曰:「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我不曾見過喜好德行像喜好美色那樣的人。」

子罕·19孔子

子曰:「譬如爲山,未成一簣,止,吾止也!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也!」

白話孔子說:「好比堆土成山,只差一筐土就完成,卻停下來,那是我自己停下的!好比在平地上,即使才倒下一筐土,繼續前進,那也是我自己前往的!」

解讀以堆山與平地喻為學進德,全在己之持之以恆,成敗由己不由人。

子罕·20孔子

子曰:「語之而不惰者,其回也與!」

白話孔子說:「聽我講學而從不懈怠的,大概就是顏回吧!」

子罕·21

子謂顏淵,曰:「惜乎!吾見其進也,未見其止也!」

白話孔子談到顏淵,說:「可惜啊!我只見他不斷進步,沒見過他停步不前!」

子罕·22孔子

子曰:「苗而不秀者,有矣夫!秀而不實者,有矣夫!」

白話孔子說:「莊稼出苗卻不抽穗的,是有的啊!抽穗卻不結實的,也是有的啊!」

解讀以農作比喻人學道半途而廢,或雖學而未成德。

子罕·23孔子

子曰:「後生可畏,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?四十、五十而無聞焉,斯亦不足畏也已!」

白話孔子說:「年輕人值得敬畏,怎知後來的人不如現在的人呢?如果到四五十歲還默默無聞,那也就不值得敬畏了!」

子罕·24孔子

子曰:「法語之言,能無從乎?改之爲貴。巽與之言,能無說乎?繹之爲貴。說而不繹,從而不改,吾末如之何也已矣!」

白話孔子說:「合乎正道的規勸,能不接受嗎?可貴的是改正過失。委婉順意的話,能不歡喜嗎?可貴的是加以尋思。歡喜卻不尋思,接受卻不改過,我就拿他沒辦法了!」

解讀「法語」為嚴正之辭,「巽與」為恭順委婉之辭,二者皆貴在能體行改過。

子罕·25孔子

子曰:「主忠,毋友不如己者,過則勿憚改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以忠信為主,不與不如自己的人交友,有了過錯就不要怕改正。」

解讀此章與學而篇第八章略同,重出。

子罕·26孔子

子曰:「三軍可奪帥也,匹夫不可奪志也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三軍的統帥可以被奪去,一個普通人卻不能強迫他改變志向。」

子罕·27孔子

子曰:「衣敝縕袍,與衣狐貉者立,而不恥者,其由也與!『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?』子路終身誦之。子曰:「是道也,何足以臧?」

白話孔子說:「穿著破舊的絮袍,和穿狐貉裘衣的人站在一起,而不覺得羞恥的,大概就是仲由吧!『不嫉妒、不貪求,怎會不好?』子路便終身吟誦這句話。孔子說:「只是這樣,哪裡就足以稱善呢?」

解讀孔子先許子路安貧,後勉其不可自滿於「不忮不求」而止步。

子罕·28孔子

子曰:「歲寒,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到了寒冬,才知道松柏是最後凋零的。」

解讀以松柏喻君子處亂世、臨危難而操守不變。

子罕·29孔子

子曰:「知者不惑,者不憂,勇者不懼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有智慧的人不迷惑,有仁德的人不憂慮,有勇氣的人不懼怕。」

子罕·30孔子

子曰:「可與共,未可與適道;可與適道,未可與立;可與立,未可與權。」

白話孔子說:「可以一起求學的人,未必能一起趨向大道;能一起趨向大道的,未必能一起立定操守;能一起立定操守的,未必能一起通權達變。」

解讀由「學」到「權」層次遞進,「權」指因時制宜、權衡輕重的極高境界。

子罕·31

「唐棣之華,偏其反而;豈不爾?室是遠而」。子曰:「未之也,夫何遠之有?」

白話(古逸詩說:)「唐棣的花,翩然翻動;難道不想念你?只是住得太遠。」孔子說:「是沒真的想念罷了,若真的想念,哪裡有什麼遙遠呢?」

解讀此章無「子曰」冠首,乃孔子評古詩之語,以「思」喻求道之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