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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學為己 — 古之學者為己
十室之邑必有忠信,不如丘之好學
孔子唯一肯自誇的,是好學。他說「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,不如丘之好學」——德性或人皆有之,肯下學的功夫卻稀罕。
孔子唯一的自誇
孔子一生謙抑,說「若聖與仁,則吾豈敢」,說「德之不脩,學之不講,是吾憂也」。然而有一處,他毫不退讓:「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學也。」見 公冶長·十室之邑。
這句話值得細嚼。忠信是天生的底子,十戶人家的小邑也找得出來;好學卻是後天的功夫,必須日日磨、年年續,所以稀罕。孔子不誇自己天資高,只誇自己肯下功夫——這等於把成就的鑰匙,交回到每一個普通人手上。
好學的驗收處
哀公問「弟子孰為好學」,孔子答顏回,理由卻出人意表:「不遷怒,不貳過。」見 雍也·哀公問好學。他不說顏回讀了多少書、記了多少禮,只說他心中有氣不往旁人身上撒,犯過的錯不犯第二次。
原來在孔門,好學的驗收處不在書卷,而在脾氣與過錯。學問若不能改變一個人待人的溫度、面對失敗的方式,那便只是知識的堆積,稱不上一個「學」字。這是極高的標準,也是極誠實的標準。
為己與為人
「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。」見 憲問·為己為人。為己,是為了充實生命、成就人格;為人,是為了博取名聲、裝點門面。
兩者外表可以一模一樣:同樣讀書,同樣應考,同樣談吐可觀。分野只在動機。為己而學的人,無人看見也照樣用功,因為長進本身就是報酬;為人而學的人,一旦掌聲響起便停下,因為目的已經達到。這一問,兩千年後仍然刺骨。
敏而好學,不恥下問
子貢問孔文子憑什麼諡為「文」,孔子答:「敏而好學,不恥下問。」見 公冶長·孔文子。
「不恥下問」四字最難。人到了一定位置,最怕承認自己不懂;愈是資深,愈難開口請教後輩。孔文子身居高位而肯低頭,這份不護面子的坦然,孔子認為足以當得起一個「文」。可見好學不只是勤快,更是一種放得下身段的謙。
學如不及,猶恐失之
孔子形容求學的心情:「學如不及,猶恐失之。」見 泰伯·學如不及。像追趕一班將開的車,追上了還怕再丟掉。這不是焦慮,是珍惜——知道所得來之不易,才會捧在手心。
他又自道:「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」見 述而·非生而知之。連孔子都不承認自己是天縱之才,只承認自己勤勉。這一句,等於拆掉了「我沒有天分」這道藉口的門檻。
學問與功名
孔子稱許一種人:「三年學,不至於穀,不易得也。」讀了三年書,還沒盤算著俸祿,這在他看來難能可貴。功名本身不是壞事,卻最容易在半路上把學問掉包——原本是要成就自己,後來只剩下要換取什麼。
他又說「篤信好學,守死善道」,把好學與守道連在一起。可見學到深處,長的不是本領,而是根:知道什麼地方可以通權達變,什麼地方一步也不能退。
鏡鑑
終身學習的關鍵,從來不在方法,而在動機。為充實自己而學,路愈走愈寬,因為根本沒有終點;為給別人看而學,一成名便停,因為目標已經兌現。
不妨常自問三句:今天所學的,可曾改了我一分脾氣?可曾讓我少犯一次舊錯?倘若無人知道,我還學不學?答得出來,便是走在孔門好學的路上了。